两个孤儿眼泪哗哗直流,长时间地紧紧拥抱,结结巴巴地交谈,让这一切都被视作是神圣的吧。刹那之间,他们各自知道了谁是自己失去的父亲,谁是自己失去的姐姐,谁是自己失去的母亲。这是一杯欢乐的酒,也是一杯伤心的酒。然而,这里面没有辛酸的眼泪,连涌起的悲伤也已如此冲淡,裹着如此甜蜜和亲切的回忆,简直成了一种庄严的欢乐,完全不带痛苦的味道。
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,屋里就他们两个人。最后,轻轻的叩门声宣告门外有人。奥利弗把门打开,悄悄走了,让位于哈里·梅利。
“我全知道了,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椅子搬到可爱的姑娘身边,“亲爱的罗丝,我全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是无缘无故来这儿的,”长时间沉默以后,他接着说,“也不是今晚我才听到这一切的,昨天我已经知道——只是昨天。你有没有想到,我是来提醒你答应过的一件事的?”
“慢着,”罗丝说,“你果真全知道了?”
“没错儿。你答应过,我可以在一年之内的任何时候重提我们上次谈论的话题。”
“我是答应过。”
“不是为了逼你改变决定,”青年绅士接着说,“而是想听你把话重复一遍,如果你愿意的话。我说过,我打算把我赢得的任何地位或财富都献给你。我曾保证,如果你依然坚持原来的决定,我决不在口头上或行动上试图加以改变。”
“当初影响我作出决定的理由,现在依然影响着我,”罗丝坚定地说,“如果说,我对那位大慈大悲地把我从贫穷、苦难生活中解救出来的恩人负有不容玩忽的义务,这种感觉还有什么时候比今天晚上更加深切呢?这是一场斗争,但是我为此感到自豪;这是一种痛苦,但是我心甘情愿地承受。”
“可是,今晚已经真相大白——”哈里开口说。
“今晚已经真相大白,”罗丝低声答道,“但是在你谈及的问题上,我的立场还跟过去一样,丝毫没有改变。”
“你存心硬着心肠跟我过不去,罗丝。”她的心上人劝道。
“哦,哈里,哈里,”小姐突然泪如泉涌,说道,“我要是心肠硬得起来,也不至于受这般痛苦。”
“那么你干吗要自讨苦吃呢?”哈里拉起她的手说,“想一想,亲爱的罗丝,想一想你今晚听到的那些事儿。”
“我听到什么来着!我听到什么来着!”罗丝喊着说,“无非是我父亲经不起这番奇耻大辱,最后遁世而去——好了,我们说得够多了,哈里,我们说得够多了。”
“还不够多,还不够多,”青年绅士见她站起身,连忙拉住她的手说,“我的希望,我的理想、前途和感情,我对生活的一切向往,除了我对你的爱情以外——都已发生变化。现在,我要献给你的不是芸芸众生中的显赫地位,也不是让你与居心叵测、尔虞我诈的世界同流合污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正直的人往往不是真正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而脸红;我要献给你的是一个家——一个家和一颗心——是的,最亲爱的罗丝,这就是我要献给你的全部的也是唯一的东西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我的意思只是——上次离开你的时候,我已经打定主意,决心摧毁你我之间想象中的一切障碍。倘若我的天地不能成为你的天地,我就把你的天地作为我的天地。我决不准许别人出于门第观念朝你撇嘴,我要摒弃这种世俗观念。这一点我已经做到。那些过去躲着你的人,现在因此也躲着我,这就证明你是千真万确的。那些权贵和保护人,那些有权有势的亲戚,当初对我笑眯眯,如今露出一副冷面孔。然而,在英格兰一个最富饶的郡里,田野在微笑,树林在招手。在一座乡村教堂之旁——那是我的教堂,罗丝,我自己的教堂!——有一栋农家风味的小房子,有了你,我会为这个家感到更骄傲,比之为我所放弃的全部希望骄傲一千倍。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,我在这儿把它献给你!”
“等候相爱的人来吃晚餐,真是一件令人难熬的事儿。”格里姆威格先生一觉醒来,掀掉盖在头上的手帕,说道。
说老实话,这顿晚饭确实让人等了很长时间,长得不大合乎情理。无论是梅利太太,还是哈里,还是罗丝(他们三人一起走进餐厅),都说不出一点足以减轻责任的理由。
“今晚我真想吃掉自己的脑袋,”格里姆威格先生说,“因为我开始以为吃不着别的东西了。如果你们允许的话,我要冒昧向这位未来的新娘表示祝贺。”
格里姆威格先生立即把言语变成行动,吻了吻姑娘那羞得通红的脸蛋,在他的榜样的感染之下,大夫和布朗洛先生依次照办。有人声称,他们刚才看到哈里·梅利在隔壁暗室里已经首开先例。但是最有权威的人士认为,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,因为他年纪尚轻,还是一位牧师。
“奥利弗,我的孩子,”梅利太太说,“你刚才上哪儿去了?你干吗看上去这副伤心的样子?你这时候还在偷偷掉眼泪。你到底怎么啦?”
这是一个希望容易破灭的世界,而容易破灭的往往是那些我们最珍视的希望,那些为我们的天性增光添彩的希望。
可怜的迪克死了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