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玩意儿一出厂就被抢购一空,”小贩说,“眼下有十四部水磨、六台蒸汽机和一个伏打电池组昼夜不停地生产,还是供不应求。工人们豁出命来干,他们一死马上给遗孀发抚恤金,连孩子都每人每年给二十镑,双胞胎要给五十镑。一便士一块!两个半便士的铜板也一样,四个法寻的铜板更欢迎。一便士一块!葡萄酒渍、水果渍、啤酒渍、水渍、油漆、沥青、泥迹、血迹,什么渍都去得干干净净!这位先生的帽子上有个污迹,他还来不及给我叫一品脱啤酒,我管保它去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哈!”赛克斯跳起身喊着说,“把帽子还给我。”
“你还来不及过来拿帽子,”小贩朝大伙儿眨眨眼睛说,“我管保上面的污迹去得一干二净。诸位看好了,这位先生的帽子上有个黑色的污迹,大不过一个先令,厚却超过个半克朗的银币。不管它是葡萄酒渍、水果渍、啤酒渍、水渍、油漆、沥青、泥迹还是血迹——”
小贩还没有把话说完,赛克斯早已破口大骂,掀翻桌子,从小贩手里夺过帽子,冲出了酒店。
凶手还像一天来那样不由自主地情绪反常,犹豫不决。他发现后面没有人跟着,认为人家很可能把他当做一个赌气的醉鬼,于是转身仍从村里往回走。街上停着一辆马车,他躲着刺眼的灯光从它的旁边走过去,忽然认出它是从伦敦来的邮递马车,停在小邮局门口。他几乎清楚接下来是怎么回来,还是走到马路对面去偷听。
随车的邮差站在门口,等着取邮袋。这时候一个猎场看守打扮的人走过来,邮差便把搁在人行道上的一个篮子交给他。
“这是给你家里人的,”邮差说,“喂,里面的人动作快一点,行不行?这该死的邮袋,前天晚上也没有及时准备好,要知道,这可不行啊!”
“城里有什么新闻没有,本?”猎场看守一边问,一边退到窗板跟前,想好好地看一眼那几匹马。
“据我所知没有,”邮差戴上手套,答道,“粮价涨了一点。另外,我还听说斯匹特尔菲尔兹一带出了一起人命案,不过我也不大相信。”
“哦,确有这回事儿,”车上一位先生从窗户里伸出脑袋说,“还是一起可怕的谋杀案呢。”
“真的,先生?”邮差触触帽子行个礼说,“请问,被杀的是个男的还是女的,先生?”
“是个女的,”那位先生答道,“有人猜测——”
“快点,本!”车夫不耐烦地说。
“这该死的邮袋,”邮差说,“里面的人是不是都睡着了?”
“来了!”邮局职员一边往外奔,一边喊着说。
“现在才来,”邮差抱怨说,“啊,你活像那个有钱的小姑娘,老说要爱上我,可是我真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哩。递过来,松手。好——来!”
号角吹起一支悦耳的曲子。邮车出发了。
赛克斯仍然站在街上,听了刚才这席话显然无动于衷,也没有狂躁不安,只是有点犹豫不决,不知道该上哪里去。最后,他踏上了由哈特菲尔德通往圣奥尔本斯的大路。
他一股脑儿地往前走着,但是,当他离开村子,踏上冷清清、黑洞洞的大路的时候,他感到一阵恐惧朝他袭来,一直抖到心里。前面的每样东西,无论是实的还是虚的,静的还是动的,看上去都像是妖魔鬼怪。然而,这些可怕的东西都比不上萦绕心头的幻觉,今天早晨那个骇人的身影仿佛始终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。他在黑暗中辨得出它的影子,补得上它轮廓上的细枝末节。他仿佛看得到它直挺挺、冷冰冰地大步往前走,听得见它的衣服擦过树叶发出的窸窣声;刮过的每一阵风里都传来最后那阵低沉的惨叫声。他停它也停;他跑它跟在后面——而且它不是跑着跟上来——那样倒让人好受一些——而只是像一具被赋予机械生命力的尸体,由一股不增强也不减弱的阴风慢慢地推向前。
他在绝望之中几次发狠转过身去,决心要把幽灵赶开,哪怕它在逼视自己的脸。但是,他转身它也转身,而且重新跟在他的身后,吓得他毛发直竖,浑身发僵。那天上午,他一直见它在他的前面,现在它却到了他的后面——而且寸步不离。他背靠堤岸,它就立在他的上方,在寒冷的夜空的衬托下看得一清二楚;他背靠大路躺下,它就静悄悄、笔直直、一动不动地立在他的头顶——活像一块墓碑,上面还用血写着铭文。
别再说什么杀人犯可以逍遥法外吧;别再提什么老天无眼吧。这样担惊受怕地活过漫长的一分钟,并不比横死几百回好受多少。
他路过一片田野,见到有个木棚,打算在那里过夜。门口有三棵高大的杨树,因此木棚里黑咕隆咚的。风儿刮过树叶,发出凄凉的呜咽声。天亮之前他怎么也不敢再往前。他紧挨着墙躺下身子——开始经受新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