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怔,情不自禁侧过脸看了十四阿哥一眼,他在笑,笑得有些吊儿郎当,可他的手在抖,微微弱弱的,可确实在抖…这丝颤抖却让我已到嘴边的“没错”两个字,怎样也说不出口。
嘴唇儿不自觉地哆嗦着,可这句话终还是没说了出来,我呼了口气出来,只能把头转了开来。突然觉得十四的手不抖了,可一股温热柔软却覆盖在了我的手心。等我顺势低头去看时,十四阿哥已经抬起了头,咧嘴一笑,笑容满是愉悦,白牙明晃晃的,“保重”,他低声说,恍若道别一样,我不禁一愣,说完他直起身来,深深地往我身后看了一眼,转过身大笑着走了。
一时间被十四阿哥高的晕头转向的,我下意识的看了看手心儿,十四阿哥嘴唇的温热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,忍不住用力搓了搓。一旁一直愣着的秦全儿干咳了一声,“福晋,时候不早了,咱们是不是…”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那小太监也乖巧的一直没有抬头,我点了点头,“走吧”,秦全儿微微一躬身,对那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句什么,自己的眼神却情不自禁往我身后飘去。
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,刚要迈步,才发觉弘历一直很沉默,微微扭头不知在往后看什么,“弘历”,我轻轻的唤了他一声,“喔,十三婶,我们快走吧,这儿好冷”,这孩子仿佛一下子才反应过来,见我看着他,忙地拉着我就走。
我没说什么,却隐隐猜到了弘历和秦全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,心里一烫,面上却还是自然的随着他往外走去,秦全儿走在了头里,那个小太监撑了一盏宫灯,跟随在我身旁。到了院门口,我迈步走了出去,终是忍不住地的往后看了一眼,屋子廊柱后,一袭天青色的襟角儿随风飘了一下,又瞬间消失不见了……
一种莫名的感觉瞬时填满了内心,仿佛二氧化碳一样,无色无味却沉重。我略微加快了步伐,只觉得手里一紧,低头一看,弘历正被我突然加快的速度,扯得踉跄了一下。
他却一声不吭,头也不抬的努力加快了脚步,我不禁有些歉疚,忙放缓了脚步,弘历若有所觉的抬起头看向我,见我正看着他,他咧嘴一笑,一口细米白牙也是亮闪闪的,我忍不住回他一笑。
“福晋,再走不远就是万字楼了,您看…”秦全儿略缓了脚步,侧过身恭敬的问了我一声,我边走边用手揉搓着眉心,每次见了宫里的人,男也好女也罢,明里暗里刀枪剑戟的,总觉得长此以往,人会短命。
“知道你十三爷在哪儿吗”,我低声问了一句,秦全儿一愣,又瞥了一眼走在我们旁边的小太监,那小太监忙回道,“回福晋话,奴才方才见到秦顺儿公公拿着十三爷的手炉往戏台子那儿去了,估摸着十三爷应该在那儿”。
“喔…”我慢应了一声,秦全儿机灵的说,“福晋,要不要小的去请十三爷过来”,“不用了”,我笑了笑,“回头你去给德主子回,就说蔷儿可能受了风,有些发热,我先带她回去了,回头再来给娘娘请安,十三爷那儿,你看他闲了,告诉他一声就是了”。
“啊,是”,秦全儿一怔,又忙的应了一声,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回,我也不在乎德妃信不信,反正她最明白让我今天进宫来的目的,既然皇帝已经看过了我们母女俩,她见不见的根本无所谓吧。
正想着,不远处突然一阵光亮闪动,应是有人往这边走来了,没等我说话,秦全儿已回头跟我陪笑着说,“福晋,走了这么会儿,要不要歇歇”,我不禁一笑,点了点头。秦全儿转身领着我们往旁边走去,那儿有个小小的廊子,被几个奇形怪状的山石半掩着,夜色昏黑之下,还真看不太清楚。
我刚刚踏上了廊子,就听到一阵娇笑传来,脚步不禁一顿,才又慢慢的坐了下来,弘历却没坐下,只是半依在我身边。听着那只听了一晚却再也不会忘记的笑声,八福晋那娇艳的面孔,不期然的浮现在了我的脑海。
八福晋那娇媚又带了不容别人质疑的话语声越来越近,叽叽喳喳的无非再说些女人琐事,“福晋,咱们快些走吧,良主子早就陪着宜妃去了万字楼了”,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哼”,八福晋重重的哼了一声,“知道了,就这么急脚鬼似的,就算你婆婆性气大,也不至于吓成这样”,八福晋的话一出口,四周立刻没了声音。
我用手轻捋着弘历光滑柔软的辫子,大致能猜到,方才那个温和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一向很少见面的九福晋,以前见过她两次,看着是个温和沉默,少言寡语的女人。
敢在宫里明目张胆说宜妃脾气不好的,大概除了皇帝也就是这八福晋了,想到这儿,我不禁苦笑,要是这样说来,那次在八爷府,她对我还算客气的了。
正想着,就听见外面有人干咳了几声,笑说“听说今儿的戏不错,那个红角儿不比以前的赵凤初差,嗓子清亮的很呢”,一旁众人刚应和了两声,就听见八福晋哼了一声,“听见这些戏子的名字我就烦,没有一个好东西,说起那姓赵的,我就想起那个女人…”,话未说完,她又咽了回去。
外面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,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这八福晋还真是难伺候,别人帮她转话题,她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,怨不得八爷失势的时候,连她娘家人都躲得她远远的。转念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,那个女人,难道是指…
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一干贵妇身上隐隐约约的脂粉香气也随风飘散了过来,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就这么会儿,风越发的强了,我正想回过头去,看看蔷儿会不会冷,就听见一个太监声气喊了一句,“谁在那儿”?
我扭回头看了看,才发现原来小太监手里半掩着的灯笼猛地被风一吹,竟摇晃了起来,光影闪烁间被个眼尖的看见了。我不禁了眉头,无论如何,这当口我可不想去见八福晋这个母老虎。
没等我想出对策来,弘历已经站直了身子,对我笑了笑,又躬身行了个礼,转头朗声说了一句,“是我”,说完迈步走了出去,秦全儿冲一旁的小太监一扬下巴,那小太监忙追了出去。
“侄儿给八婶儿,九婶儿请安”就听弘历恭敬的给八福晋和九福晋问了声安,“哟,是弘历呀,这黑黢黢的,你怎么躲在那儿,就带了这个一个小太监”?八福晋显然没想到会是弘历,顿了顿才说话。“是,侄儿方才听戏听的闷,就带着小六溜了出来,可又有些内急,所以…”,弘历奶声奶气的答道。“哼哼”八福晋不以为然的娇笑了一声,一旁的女人们也都笑了出来“弘历,福晋和你额娘她们都在万字楼了吧”,九福晋笑问了一句,“是,和各位主子在一起”,弘历朗声答了一句。
“天儿这么冷,你就别在外面跑了,小心冻着,让你额娘担心,跟九婶一块儿回去吧,我有好东西给你玩,好不好”?九福晋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,并不虚假,九爷那张阴沉的面孔不期然的出现在我眼前,我忍不住摇了摇头,想不到他竟娶了这样一个性子和顺的女子,可那温文尔雅的八爷,却是…
“行了,咱们快走吧,你刚才不是急得很吗,这会子又跟个孩子说个没完了”,八福晋不耐烦的打断了九福晋,说完抬脚就走,花盆底儿敲得青石地面分外的响。“八嫂…九福晋低喃了一句,虽然看不见,可我也能想象九福晋那尴尬的面容,倒是弘历清清脆脆的应了声“好”,又追问给他什么好东西,多少挽救了一些九福晋的面子。
就听她笑语了两句,就带着弘历和一干人等追了过去,人声越来越远,我又静坐了一回,这才站起身来和秦全儿笑说,“咱们走吧”,秦全儿点了点头,悄没声的跟在了我的身后。
虽然没了灯笼的照明,可四周各处隐约透出来的光华,还是能让人看得清路,黑暗所带来的模糊反倒给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,我的心慢慢的放松了下来,在这皇宫中,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的感觉了。转过了一个凉亭、,秦全儿赶了两步上来,低声说,“福晋,奴才这就去叫人备车,您在这儿先等一会儿,十三爷那边,奴才自会命人去通禀”。
我伸出双手接过了蔷儿,对他笑说了句“多谢”,秦全儿没再多说话,只打了个千儿,一转身向右侧走去。我看看蔷儿睡的熟熟的小脸儿,不禁一笑,低头轻轻亲了亲她。
抬头看看四周,这儿离着万字楼好像还有段距离,但是戏曲的咿咿呀呀之声却不绝于耳,听着挺清晰的,可乌漆抹黑的也实在判断不出这儿到底是哪儿。想了想,我转身走了两步,半靠半坐在了亭子的台阶下,这儿正好背风,而且算有个人来人往的,也是我看得见他,他看不见我。
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就越发的觉得冷了,我抱紧了孩子,正在心里默默的哼着“为了你受冷风吹…”,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了来,我凝神听了听,不是花盆底儿而是靴子的声音,那应该是秦全儿回来了,可再听听,又仿佛不是一个方向传来的。
我闭紧了嘴巴,只是安静的坐在原等待,要说这些年在宫中得到的教训之二就是,不论你听到任何声音,请不要随便起立走动,不然很可能会踩到雷。
“九哥,你怎么才来,我等你半天了,老爷子那边儿有动静了吗”十爷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传了来,我身子不自觉的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