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夜——阴暗凄凉、悄无声息的夜——终于来临。别的守夜者很高兴听到教堂钟响,因为它预告新的一天的生活即将开始。钟声给他带来的只是绝望。铁钟每次轰然敲响,听上去都是一个深沉而空洞的声音——死亡。美好的早晨到了,嘈杂声甚至传进他的囚室,可是对他来说管什么用呢?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丧钟,只是在警告中增加了嘲弄。
白天过去了。白天,哪里来的白天?它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黑夜——既漫长又短暂的黑夜——再次降临:漫长,是因为它静得可怕;短暂,是因为时间倏忽即逝。他时而胡言乱语,咒天骂神,时而大喊大叫,乱扯头发。几位犹太教的长老来到他的身边做祷告,但是他破口大骂,把他们轰出屋子。他们还想来尽其慈悲之心,他干脆动手把他们撵出去。
星期六之夜到了。他生命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。等他想到这一点,天又亮了——这是星期日。
直到可怕的最后一个晚上,他发霉的灵魂才最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绝境,毫无回天之力。倒不是他什么时候明确抱有得到宽大之希望,而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快上西天,这种可能性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种模糊的概念。他很少跟两个轮流值班的看守说话,他们也无意唤起他的注意。他就坐在那里,睁着眼睛,却在做梦。这时候,他每分钟都惊跳起来,张大嘴巴吁吁喘气,浑身皮肤发烫,在屋里匆匆地跑来跑去,一会儿怕得要命,一会儿怒气冲冲,连见惯这种场面的看守都吓得后退三步。最后,他在乌黑的良心的折磨下变得如此骇人,连看守也不敢单独坐在里面看着他。两个看守不得不同时上岗。
他蜷缩在石床上回忆往事。被捕那天,他被群众投来的什么东西砸伤,头上还包着一块布。他的红头发披散在毫无血色的脸上;胡子扯得乱七八糟,缠结成一个个疙瘩;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;经久未洗的皮肤被体内的高热烧裂成一道道花纹。八点钟——九点钟——十点钟。如果那不是谁在耍什么花招吓唬他,而是时间真的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在过去,那么,等钟再敲这几个点钟的时候,他将会在什么地方?十一点钟!十点钟的余音尚在回荡,钟又敲响了。到了上午八点钟,他将成为自己出殡队伍里的唯一送葬人;到了十一点钟——
纽盖特监狱墙高院深,挡住过多少痛苦和无法形容的惨状——墙外的人不但肉眼看不见,而且长期以来往往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来。但是,里面从没有出现过这样可怕的景象。有几个打监狱门口经过的人驻足寻思,那个明天要上绞架的家伙此时此刻正在干些什么。倘若他们看得见他的这副模样,当天夜里肯定难以入眠。
从傍晚差不多到午夜,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门房那里,焦急地打听有没有接到缓期执行死刑的命令。他们得到否定的回答,于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街上一簇簇的人们。大家指指点点,互相告知犯人可能从哪扇门里出来,绞台会设在什么地方,然后迈着不大情愿的步子走开,还不时回过头想象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。渐渐地,人们陆续离去,只留下冷清清、黑漆漆的街道。
当布朗洛先生和奥利弗来到监狱大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已经清出一块地方,几道漆成黑色的坚固栅栏横放在马路中央,用以挡住预料中拥挤不堪的观众。他们出示一个司法长官签发的探监许可证,马上被允许走进门房。
“这位少爷也要进去吗,先生?”负责带路的狱警说,“里面的样子小孩子可是看不得的呀,先生。”
“确实如此,我的朋友,”布朗洛先生答道,“不过,我要跟犯人谈的事情与他关系密切。这孩子目睹了犯人发迹和发恶的全过程,因此我觉得也应该让他去看看犯人现在的模样,哪怕受点痛苦和惊吓也不要紧。”
这番话是跟狱警单独说的,因此奥利弗听不见。狱警触触帽子行个礼,带着几分好奇朝奥利弗瞥一眼,然后打开与他们进来的门
相对的另一扇门,领着他们沿着黑咕隆咚、曲曲折折的道路朝牢房走去。
“他,”狱警在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停下脚步,只见两个工人默默地在做什么准备工作,就说,“他要从这个地方经过。你们从这儿往前走,看得见他出来时要走的那扇门。”
狱警带着他们走进一间石铺地面的厨房,里面安放着几口给犯人做饭的铜锅。他指指一扇门。门的上方有一扇敞开的格子窗,屋里传出几个人的说话声音,中间夹杂着敲锤子和扔木板的响声。他们正在搭绞台。
他们从这里往前走,经过几道牢固的门,这些门都是由别的狱警从里边打开的。他们到了一个院子,登上一段狭窄的石阶,走进一条走廊,但见左侧是一溜儿坚实的门。狱警示意他们原地等着,然后拿起一串钥匙叩了叩其中一扇。两名看守低声交谈片刻,然后踏进走廊伸个懒腰,仿佛很高兴有机会歇口气。他们示意两位客人跟着狱警进去。布朗洛先生和奥利弗照办了。
死刑犯坐在石床上,身子摇来晃去,看上去三分像人,七分倒像一头陷入罗网的野兽。他嘴巴里念念有词,脑子里显然在漫无边际地回忆过去的生活,竟然把进来的人也当做他幻觉的组成部分:
“好孩子,查利——干得好——”他咕咕哝哝地说,“奥利弗也是,哈!哈!哈!奥利弗也是——现在还挺有点绅士派头——挺有点——带这孩子去睡觉!”
狱警拉起奥利弗空着的手,轻轻地关照他说不要惊慌,然后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看着。
“带他去睡觉!”费金喊道,“你们有谁听见我的话了没有?他可以——可以说——是这一切的根子。花钱把他培养成这么个人很划算——割断博尔特的喉管,比尔,别理会那个姑娘——割断博尔特的喉管,能割多深就割多深。干脆把他的脑袋锯下算了!”
“费金。”狱警说。
“到!”犹太老头儿马上摆出受审时侧耳细听的姿势,喊着说,“我年纪大了,老爷,我年纪大得很了!”
“这儿有人要见你,”狱警说,一边用手按住他的胸口,不让他站起来,“我想,他要问你几个问题。费金,费金!你还是个人吗?”
“我做人快做完了。”他抬起头答道。要不是脸上带着愤怒和恐惧的表情,他看上去真不大像个人,“把他们通通揍死!他们有什么权利来宰我?”